也说花园口决堤的价值(转引自《功罪千秋——花园口事件研究》)
(二)一分为二,多维思考
一分为二、利害兼陈,这种思考问题、评价历史事件的方法正在为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因为立足客观的历史背景,着眼于军事、政治、经济、道德等社会构成的多个层面,打破单纯的定性法而把定性与定量分析结合起来,这样无疑会开阔研究的视野,丰富研究的基础;不仅可以注意到事件本身,还可以发掘尽可能多的影响事件的多维性因素。
首先,用回溯的方法,反观日军进攻河南之前的军事考虑,花园口决堤的军事价值是应予肯定的。在徐州会战开始以前,日本陆军省作战课田中新一大佐曾表示:“陆军省认为,从地域、人口、资源等问题看来,企图现地自给自足难以如愿。结果,只能消耗减弱日本的财力。必须将蒋介名政权驱出中原,压迫到边陲地区以取得战略、政略的有利态势,占领中国政治、经济、军事的要地,并以此为基础加强新兴的亲日政权。徐州会战固不待言,且须断然进行武汉、广州作战。”另外,据郭如瑰回忆说,他在南京任陆军大学教官的时候,有一个来自日本的教官,叫荻洲的,曾写过一个军事战术设想,明确主张日军应沿平汉路向南进攻武汉。 诸如此类,尽管只是日军军事决策机关或军事研究人员的个体性意见,但是它对日军进攻路线的决策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或者说它在一定意义上反映了日军军事决策机关的进攻意图。如果从日本的战史研究结论看,日军确实曾不止一次地主张或要求西进陇海南下平汉而攻取武汉(对此,在本第2章1节和第3章第3节已经有所叙述,此处不再追述)。对于这样的军事进攻路线,中国决黄河大堤放水阻拦,把日军隔挡在平汉线以东,从而保卫广大的中原地区,就显得必要。而且,从结果上看,花园口决堤确实使中原得以保存,只不过保存的区域不是完整的和最广大的而已。
其次,日军第16师团和第14师团在攻占商丘和兰封之后,之所以要沿陇海线和豫东平原倾力西进,直接目的是围歼中国第1战区的主力,“粉碎敌之抗战意志” 。花园口决堤,水阻日军而不得西渡,日军的这一计划完全被打破。中国第1战区的主力从兰封会战中安然跳出,重新部署在信阳以北的平汉线以西地区,准备保卫首都武汉。日军不仅未能得逞,自己反而被水所困,还遭受了人力和物力的损失。只不过,决堤仅仅挽救了第1战区的部队,在结果上似乎有因小失大之嫌,甚至得不偿失。但是,还须注意到,就几乎与此同时,从徐州会战中撤退的中国第5战区的部队,也因了花园口决堤而更加从容地部署到了武汉保卫战的相应位置。这一点也是不能回避的。
再次,战争是敌对双方生与死的较量,你死我活是最高原则和最大军事目的。从战争全局出发,如果对战局有利,即使自己承担一些牺牲也是必须的,因而也是值得的。站在今天的意义上,如同前面否定论者所做的一个大胆的假设——大敌当前之时,国民政府通过发动民众尤其是豫皖苏三省民众全面抗战就可以避免决堤——这似乎永远只能是一种假设。因为从国民政府被迫走上抗日道路的经过来看,企盼它在某一阶段或某一战役中忽然改变其一贯的指导方针,是不可能的。因此,分析抗战正面战场上国民党军队的抵抗行为,不能不坚持是否有利于抗日大局这么一个基本的依据。然而,在豫东战役还有机可乘,而且日本大批援军还没有抵达的时候,中国军事领导机关就决定撤兵而实施决堤放水,其借以保存实力的片面性动机又是必须指出并应该予以谴责的。诚如张宪文在具有开创意义的民国史研究专著《中华民国史纲》里所说:“花园口决堤事件,虽然在军事上给日军沿陇海路西进,转由平汉路进攻武汉造成困难,使第14、16师团处于困境……却给豫、皖、苏三省人民造成严重灾难。”因此,尽管在宣传上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然而,历史事实是歪曲不了的,蒋介石逃避不了广大人民的谴责”。
第四,“国军为有效阻止日军前进,忍痛即将花园口黄河堤防掘开,洪水经中牟、尉氏循贾鲁河南泛滥,造成广漠数十里宽之大泛滥!日军第16师团被困水中,不得不以其第14师团驰往救援。黄泛除予国军准备武汉会战时间余裕外,并使而后双方夹黄泛区对峙,达到4年之久,有助于中国贯彻持久抗战之目的。” “黄河决堤,在客观上达成了阻敌西进袭扰我西北、西南抗战基地的实际效果,同时对保证我方抗日战略路线的实施也起了一定的作用,从军事角度上看这是应该给予肯定的。” 当日军占领徐州之后,南北战场被沟通,此时日军是极有可能南北两地齐头并进,并以北线为主拿下陇海线,然后直取西北再下西南、占领中国军队西退基地而后予以围歼的。但是,花园口决堤造成大面积的地面障碍,使得南北两个战场被隔绝,并因此形成同蒲、平汉北段、津浦三条纵线同期分立的状态,日军遂不得不改以长江一线为战略主攻路线,而将北方战场战事停顿下来。而且,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抗战末期都没有改变。这种战场格局的形成尽管不能完全归功于花园口决堤,但是其中河泛的作用也是不能轻易否认的。也正是在这一立场上,花园口决堤在中国的抗战战略上是有重要意义的。
第五,长期抗战或称持久抗战是国民政府的既定抗战战略路线 ,也是中国共产党所一直主张的。尽管两党在此重大问题的认识上存在着被动与主动以及觉悟后先迟早的区别,但双方的基本精神是一致的。在一定意义上,蒋介石的“以时间换空间”的长期抗战理念,与共产党一开始就清晰的民族战争、持久战争观点并无本质的区别。因此,认定花园口决堤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国民政府的既定长期抗战战略。这种解说,除了上述在决堤的后期结果意义上的指陈之外,事实上,还包含着前期的动机成分。也就是说,在决堤之前进行决堤酝酿、决策的时候,国民政府就已经顾及到并坚持了长期抗战战略(对此界定,在第1章关于各种决堤建议及其对国民政府的影响里,已经作了交代,此处不赘)。因此,肯定花园口决堤对于实现国民政府长期抗战战略的价值,并不是纯粹主观上的事后推定,而是客观上的事前既定;也不是“用战后的总结作为战前的‘战略构想’,以制造决策者的英明”。
第六,花园口决堤也有防止日军利用黄河破坏中国抗战部署、打击中国抗战信心、加速灭亡中国而先发制人的一面。这一点,却是国内外史学界极少注意到的。
从现象上看,面对急剧恶化的战争形势,中国军事领导机关基于对日军野蛮性的越来越深入的认识,无形之中对日军先行决河制我的可能性是有所顾虑和提防的。前述刘献捷对于日军决河可能性的预见,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尽管他基本上也是立足于日军在战场上十分直观的野蛮表现及其强盗式的逻辑立论的,但是从有关史料及后来日本逐步扩大的侵华实际活动来看,日军利用野蛮的自然水力,掘江河以战、戕害中国军民的手法确实是一演再演。因此,1938年5、6月间,忧于日军决开黄河的企图而先发制人,对于中国军事领导机关而言,未必不是影响决策的一个客观缘由。
日军掘开黄河、构成泛滥的企图早在1937与1938年交之际,就已显露端倪。据当时担任日军第1军参谋长的桥本群称:“第2军要渡河进攻山东,是大事业;如果黄河水涨,华北五省则以天然大障碍隔绝。但谋略须呈报中央。这是樱井最得意的地方,不料敌方先下手。” 如果这段记述和回忆属实的话,日军其时之所以没有决黄河大堤,非其不愿,而是为时已晚而已。
从战场形势的军情变化来看,开掘中国北方最大的河流以为战争手段,对日军来说不是一件微屑之事,它不仅牵涉到很多方面,更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和国际舆论压力,日军自然要谨慎从事,先行上报国家中枢也就成为情理中事。或许有人会问,以日军之野蛮和残暴,就在此时的华中地区,针对无辜百姓的面对面的南京大屠杀已经开始,在华北地区,带有距离感的决水淹灌对于它的战争逻辑有何解释不通的呢?难道是北方侵略者比南方侵略者文明些、善良些?对于急于速战速决的侵华日军要实现所谓“三个月即可征服中国” 的“雄心壮志”而采取各种可能的手段,包括无所不用其极的措施,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这种疑问又不能说没有道理。
实际情况是,徐州会战之前,日军第2军当时担任津浦路北段的作战任务,在1937年下半年占领京津与河北大部分地区之后,继续进攻山东济南地区。中国军队不敌,德州失陷,所设第6战区也被迫撤销,黄河两岸地区的作战交由第3集团军总司令、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指挥。与此同时,日军为了尽快解决山东问题,以便策应沪宁地区的华中派遣军,其第2军谋与韩复榘达成妥协,以便使山东独立,把韩复榘的地方势力从国民政府中央隔离开来,分离出去。桥本群所说的当时日军的决黄河以构成泛滥的计划,就在于加速实现这一目的。最后虽然未果,而且具体原因还尚不清楚,但是它对鲁北战场的影响是不可否认的,至少它影响到了对山东抗战至关重要的韩复榘的对日判断和决策。
其实,更早在1935年底,日本在华特务头目土肥原贤二在策动“华北五省自治”的时候,派其助手、日本驻济南领事馆武官花谷赴济南策动韩复榘独立,就曾以黄河决口,河水泛滥,已将山东与南京隔离开来,若现在通电宣布山东“独立”,中央军亦不易过来为其说辞。利用黄河水阻的自然形势,炮制中国内部分裂,对于韩复榘的这种诱降工作直到津浦路北段作战结束后,日军仍没有放弃 。
另外,细审当时中国军政等各界人士给军事领导机关的关于决开河堤利用黄河水力阻止日军进攻的建议,可以感觉到中国方面对日军掘开黄河企图的担忧也不是虚妄、随意的。从实际的战争进程来看,事实确实如此。在全面侵华开始后,日军不止一次使用开掘江河湖泊的水攻方法。这里姑且不再复述在黄泛期间,中日两国军队夹新黄河对峙的时候日军多次掘开防泛大堤,冲击中国军队的故事了。其他的还如:
1938年6月28日,日军在苏北决运河大堤,以图阻止韩德勤、缪徴流部反攻其后方,致使苏北数县尽成泽国。次日,日方广播诡称系中国自己所为。
1939年8月4日,日军在河南决开黄河支流沁河的大堤,水淹武陟和沁阳二县。
1940年5月,湖北枣宜会战中,日军在汉水支流滚河下游实施决口泛滥 。1939年7月,华北日军决开冀中各大河流,企图水淹八路军与东北军吕正操部合力共建的冀中抗日根据地。“1939年夏,冀中的永定河、子牙河、滹沱河、大清河涨水,日寇就决堤造成空前大水灾,使冀中成为汪洋一片,从7月至10月,接连三个月水都不退,被灾区域达30余县,秋收全部被毁,无家可归者三百余万人。” 日军在冀中的决河行径不仅使河北广大农村地区罹祸艰深,还危急天津,酿成了天津的大水灾 。
1942年8月,日军扫荡八路军冀中根据地时,再次实施大规模的决口泛滥。
民国31年7月下旬,北岳各地天雨连锦,山洪暴发,冀西诸河大水直泄入冀中平原,又值8月上旬冀中大雨,滹沱河、沙河、唐河、猪龙河、子牙河均暴涨,白洋淀水亦与岸平。敌为淹毁我冀中军民,密令沿岸各敌决堤,引水向低洼处横溢。计白洋淀32连桥、淀南之孟中峰堤,滹沱河沿岸,猪龙河沿岸之高晃、大汪村各堤及沙河、唐河均同时溃决,肃宁以北、河间以南、安平至饶阳公路一带,沙河、滹沱河中间地区,唐河两侧,津保路以北至白洋淀,沧石路两侧与建国地区悉成泽国,千里平原覆成茫茫大海,房屋、田园多被淹没,一般被水地区都是水深5、6尺,文安县不少村庄则没至房顶。掘堤之后,日寇复继之以出扰劫掠,屠杀奸淫,冀中民众莫不恨之入骨,受害至为深重。总计此次大水,敌共决堤128处,使全区35县无县无灾,全区平均在八成灾以上,只十成、九成者即达15县,被灾村庄6752个,占全冀中及总村数95%,被淹田园1,538,200亩,被冲房屋为16,890间,损失财物值160,000,000元以上,灾民有2,000,000人,是历史上的空前巨灾。
1943年8、9月间,在山东的日军先后三次决开卫河河堤,并同时施放霍乱病菌,给当地中国军民造成巨大的损失。1943年9月中旬,华北日军第12军在对鲁西发动“十八秋鲁西作战”时,决开了广河西北岸河堤,企图利用洪水泛滥使事先散播的霍乱病菌大面积蔓延,利用逃难的灾民进一步广为传播疫疾 。
1944年8月16日,为配合打通大陆交通线战役,突破新黄河防线,扰乱中国军队的部署,日军在周口南寨决开沙河砖堤,河水泛滥,周口、商水、沈丘尽成泽国,淹死、失踪200百余人,两万多人无家可归。
第七,动机与结果,一因与多果,预期与意外的多重分解。众所周知,考察一个历史现象,除了要结合当时的宏观背景和具体环境进行零距离至少是近距离的推定和评价外,还必须考虑一个逻辑现象和逻辑规则,即一因多果。通常,一个行为并非绝对地导致一个对应的结果,相反,往往会引起多个结果,即除了施动者的预期外,还会有一个或多个主观意愿之外的产物。根据因果相称的逻辑思维原则,对应性的因果必然产生与其相适应的事物评价和行为定性。或者说,为先期行为定论,在务必审视因果间的必然联系和对称性的同时,还必须分清结果中预期成分与意外成分的大小轻重。如果一因多果中的预期结果大于意外结果,事物与行为的性质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如若意外结果(尤其是消极的、劣质的)大于预期结果,则只有另当别论了。
在这种意义上,花园口决堤就当时的初衷和预期而言,用以抵挡步步进逼、急于攻下中国战时首都武汉,在心理上“屈人之兵”,迫使积极抗战的国民政府屈膝投降的日本侵略者,是可以接受的战略性决策。即使从延缓日军的快速推进,转移徐州会战、豫东战役中疲惫已极的中国军队于后方而免于被强敌一举吃掉,并得以休整补充的既定战术方面考虑,决堤作为一个应急策略和权宜之计似乎也有可行之理。因为从事实上看,花园口决堤之后,黄水东南泛滥,连绵千里,俨然一条新型战线和堡垒,阻挡了攻势凌厉的日军,至少拖延了侵略者西进南下会攻武汉的时间,短期内集结于徐州地区的中国军队主力也及时地得到了较为安全的撤退。
然而,因此而造成的黄泛区的广阔性及其消极影响的广泛、持久性,却又是一个超出决堤决策者主观意料之外的,同时无论何时都难以回避的异样后果。这一后果削弱了事前预期的价值,并动摇了对由预期价值决定的决堤行为的性质界定。
小谈花园口决堤的军事价值
总有人说花园口决堤是毫无必要的,既没有影响日军对武汉进攻的时间确定,也没有对武汉会战起到影响,仅仅是使得西撤的国民党参加豫东会战的部队避免了血战的命运。
好一个仅仅是!我们首先来看一下豫东会战国军部队的序列:
12A(20,22,81D)
55A(29,74D)
32A(139,141,142D)
39A(56,N8D)
1A(1,78D)
71A(36,87,88D)
74A(51,58D)
27A(46,105D)
8A(95,166D)
53A(116,130D)
以及N35,40,61,102,187D
我们可以看到,这些番号的部队,大多都直接出现在了武汉会战的序列。其中1,32,71,74军更是各条战线上的主力。
我们在南浔第一兵团序列中找到32军,74军,61,187师。(都是万家岭的主力)
在富金山阻击的主力是71军,大别山阻击战也有71军87,88师的功劳
在幕阜山阻击波田支队的有53军和N35师
在信阳一线,有1,39军,12军。
大别山南阻击有55军,旅长陈德馨战死
而任何一个看武汉会战资料的人都知道,国军的部队大多都是整补后的部队拉到前线作战的。如果花园口不决堤,任凭日军14,16师团及其配属部队冲垮国军西撤兵团,将其残部逼入山地。那么国军以上部队就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例如71军,是刚整编完就抵达富金山构筑阵地的。如果没有花园口,71军主力消耗过大,就算仓促到富金山,有多少兵力能参战都是问题。依次类推,武汉会战140个师,这些番号出现的部队就占了20多,其中的中央军又是一些特定战区的主力。所以,一旦花园口不决堤,这些部队就要伤筋动骨。因为常识告诉我们,部队损失一些兵不可怕,但是下级军官和军士的损失对战斗力影响很大,甚至一支优秀的部队就这样完了。而花园口决堤,正好为这些部队提供一个安全保障和喘息机会,所以才有武汉会战中那些漂亮的战斗。而且可以毫不犹豫的肯定的说,如果没有花园口,国军根本不可能取得万家岭和大别山阻击战那样辉煌的战果,因为没有足够有战斗力的部队。
黄河决口还有一个价值:
蒋百里<国防论>中一个重要思想就是引诱日军,使得中国军队可以依托地势抵抗日军自西向东的进攻,淞沪会战也是基于这个思想发动的.黄河不决口,日军可以沿陇海线占领河南沿线的重要城市,并再次造成南下会攻武汉的态势,这对中国军队极为不利(历史上的北朝统一南朝我就不用说了吧)
所以这次决口也再次是<国防论>思想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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