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树志 撰(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
《学术月刊》,1996/07
〔内容提要〕 明代末年,面临攘外与安内两难选择的局面。崇祯对此举棋 不定,对“必安内方可攘外”方针缺乏足够清醒的认识,没 有下决心去实施,结果导致了明的灭亡。
在中国古代,中原王朝的统治者鉴于内忧与外患的同时 困扰,几乎都要面对攘外与安内的两难选择。自从齐桓公提 出:“尊王攘夷”口号以来,攘外必先安内似乎成了普遍的 共识。南宋的着名思想家朱熹,就提出过必内修政事方可外 攘夷狄的论点(1)a;明代的着名政治家张居正在阐述其 治国方略时,针对“固邦本”问题,明确提出“欲攘外者必 先安内”(2)a。崇祯朝的兵部尚书杨嗣昌,面对中原的 农民起义与关外的满洲铁骑,向崇祯帝(即明思宗)提出“ 必安内方可攘外”(3)a。这其实是无可非议的。由于众 所周知的原因,治明史者无奈地讳莫如深。笔者在撰写《崇 祯传》时(4)a,对此曾作深入的辨析,本着秉笔直书的 古训,略述己见如下。
一、“必安内方可攘外”
崇祯帝即位以来,时运不济,内忧与外患始终困扰着他 ,令他伤透脑筋。崇祯八年十月为凤阳陵寝遭农民军焚毁而 颁发的罪己诏中,他沉痛地反思这种内外交困的处境,归结 为“倚任非人”,“遂致虏猖寇起”,“虏乃三入,寇则七 年”(5)a。
正当他下令洪承畴督剿西北,卢象升督剿东南之时,崇 祯九年六月底北方的满洲铁骑突破长城要塞喜峰口,七月初 三日京师宣布戒严,兵部紧急征调各路勤王兵入援京师。正 在郧西征战的卢象升接到调令,以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 都御史身份,出任宣大总督,由安内转向攘外。
这次满洲武装突破长城关隘直逼京师,着实令崇祯帝吃 惊不小,自从己巳之变以后,东北边防较为平静,不料竟以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京城脚下。京师一戒严,各路 勤王兵奉调赶来,关宁劲旅又重新回到边防重镇。一场虚惊 过后,兵部尚书张凤翼畏罪自杀。崇祯帝环顾廷臣无一人通 晓军事可堪中枢之任,便想起前任宣大总督现正丁忧在家的 杨嗣昌。
杨嗣昌接到皇上夺情起复的圣旨抵京赴任,侃侃而谈, 才辩阔达,大异乎前此大臣那种质木卑微者流,崇祯帝视为 能臣,每次召对都大大超过规定时间,激动得拍案叫绝,叹 道:“恨用卿晚!”(6)a
杨嗣昌出任兵部尚书后,接连不断地向皇上陈述他的治 国方略,集中起来便是摆脱内外交困的三大方针:第一,必 先安内然后才能攘外;第二,必先足食然后才能足兵;第三 ,必先保民然后才能荡寇(1)b。这三点可以说是他的一 个施政纲领,以后陆续提出的一系列建议,都围绕着这个纲 领而展开。
关于“必安内方可攘外”,其实是最为关键的决策。这 虽然是一个传统话题,不过在当时却有着现实意义,崇祯二 年与崇祯九年满洲武装两次南下所构成的外患,与正在蔓延 的“流寇”驰骋中原的内忧,两者之间孰先孰后孰轻孰重, 是在战略决策时无法迴避的大事。在当时不少有识之士看来 ,必须先解决内忧才能排除外患。早在一年之前,吏科都给 事中颜继祖就向皇上提出六大当务之急,其中之一便是“灭 奴先灭寇”──“为今之计,必专心剪寇,而后养全力以制 奴”(2)b。与此相比,杨嗣昌的分析显得更为深思熟虑 而且颇有深度,他从皇上破格起用他为兵部尚书的谕旨中提 及“安边荡寇”四字谈起,表示了不同见解:皇上似乎以安 边第一,荡寇次之,微臣以为必安内方可攘外。窃以为天下 大势譬如人身,京师是头脑,宣大蓟辽等边镇是肩臂,黄河 以南长江以北中原大地是腹心。现在的形势是,边境烽火出 现于肩臂之外,乘之甚急:流寇祸乱于腹心之内,中之甚深 。急者固然不可缓图,而深者更不可忽视。现在腹心流毒, 脏腑溃癰,精血日就枯乾,肢骸徒有肤革,形势危急。所以 臣说必安内方可攘外,并非缓言攘外,正因为攘外至急,才 不得不先安内(3)b。
如果人们不带偏见、成见,设身处地从明王朝的视角观 察时局,那么杨嗣昌阐述的攘外必先安内实在是当时唯一可 取的战略方针。
为此杨嗣昌制订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方案,要确 保这一方案,必须有足够的兵力与军饷,因而提议增兵十二 万、增饷(银)二百八十万两。自从万历四十六年明朝与后 金战事爆发,开征“辽饷”二百万两以来,万历四十七年又 加派辽饷四百万两,万历四十八年加派辽饷五百万两,崇祯 三年加派辽饷六百六十万两,对于辽东战事仍有杯水车薪之 感。随着内战的大规模展开,军饷成为一个棘手的难题,崇 祯帝多次专门召对群臣寻求良策,没有一个大臣敢于提议在 辽饷之外加派用于内战的军饷,只有杨嗣昌敢于从“安内第 一”的高度提出加征军饷,因为它用于剿灭“流寇”,故而 称为“剿饷”(4)b。
对于杨嗣昌的剿饷加派,明朝灭亡后不少遗老遗少都予 以严厉的谴责,斥为导致明亡的罪魁祸首。彭孙贻甚至说“ 嗣昌憸夫哉,一言而亡国”(5)b,显得过于偏激。其实 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舍此别无他法,正如邹漪所说:“至 以加派殃民为武陵(指杨嗣昌)罪,则剿寇需兵,用兵需饷 ,前督师卢象升已建议请行矣,后之君子未尝设身处地,而 苛求不已,恐未可为定论也”(6)b。
在崇祯帝的大力支持下,杨嗣昌的“必安内方可攘外” 方针取得了明显的成效:由于熊文灿在湖广大力招抚,洪承 畴、孙传庭在陕西围追堵截,张献忠等部陆续受抚,李自成 等部遭受重创,“十年不结之局”似乎可以看到结局的尽头 了。
崇祯十一年五月初三日,崇祯帝在中极殿召大臣,要他 们就“剿兵难撤,敌国生心”这一两难问题出谋划策(1) c。焦点依然是如何兼顾安内与攘外。 其他大臣的对策写得如何,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唯独 兵部尚书杨嗣昌的对策引出了一连串的是是非非。素来以才 思敏捷着称的杨嗣昌在五月初七日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策论 ,他顺着皇上的思路,从天变破题,然后引经据典,列举历 史上曾有天变不曾引起政局动荡的事例,这话原本无可厚非 。但是他援引的几则典故,却引起当时不少人的责难,以为 别有所指。
其一,杨嗣昌说,(东汉初)建武二十三年三月月食火 星,当年无事,次年匈奴八部大人立呼韩邪单于在五原塞求 和,朝廷将此事交公卿议论,公卿们都以为天下初定,中国 空虚,夷人情伪不可知,不能答应和议。五官中郎将耿国力 排众议,引汉宣帝故事,主张接受和议,以率厉四夷,完复 边郡,被皇上采纳(2)c。
其二,杨嗣昌说,唐宪宗元和七年正月月食荧惑,当年 魏博镇田兴来降,李绛请推心抚纳,结以大恩,遣知制诰裴 度至魏博镇宣慰,以钱百十万缗赏军士。
其三,杨嗣昌举了这两件以和议平息外患、以招抚平息 内忧的事例后,又举了一个相反事例:宋太平兴国三年七月 月食荧惑,次年兴师灭北汉,征契丹,连年兵败,宰相张齐 贤上疏指出:圣人举动出于万全,必先本后末,安内方可攘 外。 杨嗣昌此论一出,举朝哗然。明朝君臣以史为鉴,对于 宋朝在处理辽、金关系方面的失误遭后人唾骂,因而对后金 (崇祯九年后金改国号为清)的和议十分忌讳、敏感。五月 十五日,工科都给事中何楷上疏反驳,指责杨嗣昌缕缕援引 历史典故,别有用心。引光武帝招抚塞外匈奴故事,企图借 此以伸张与清人互市封赏之说;引元和宣慰魏博镇故事,企 图借此以伸张招抚(“流寇”)之说;引太平兴国故事,企 图借此伸张不敢对外用兵之说(3)c。
奇怪的是,能言善辩的杨嗣昌在答辩奏疏中,只字不提 何楷所指责的“市赏”、“招抚”之事,而在别的问题上大 做文章。可见杨嗣昌不仅主张必安内方可攘外,而且主张为 了确保安内不妨暂时对清朝方面进行和议。这一点,正中崇 祯帝的下怀,不久杨嗣昌被提拔为内阁大学士,便是一个有 力的证据。翰林院检讨杨士聪曾说:“嗣昌此疏,论者谓入 相之机括”(4)c,可谓一语中的。
事隔三百多年,今日史家重评此事时,完全可以更加超 脱一些。笔者以为,在当时形势下,杨嗣昌的主张未尝不是 一个可供选择的较佳方案。
二、“攘外”与“和议”
其实,和议并非杨嗣昌的创见。自从崇祯帝即位以来, 明与后金(清)的和议尝试始终没有间断过。天启七年十月 ,崇祯即位不过两个月,皇太极就委托漠南蒙古敖汉部都令 喇嘛捎信给明帝,提议双方和谈。以后皇太极又多次发出这 样的信息,一是写信给宁远总兵祖大寿:“欲通两国之好, 共图太平”,并准备派遣使者前往北京致祭已故皇帝(即天 启帝),祝贺新君即位(5)c;二是写信给总督袁崇焕, 因为袁崇焕在天启六年辽东巡抚任上曾向皇太极试探和议的 可能性,皇太极也致书袁崇焕表示两国通好的愿望。所以在 袁崇焕以总督身份再次抵达辽东时,皇太极立即派人送信, 明确表示“我欲罢兵,共享太平”之意(1)d。崇祯五年 ,皇太极在远征察哈尔部后,写信给明朝守边官员,再次重 申:“我今开诚相告,惟愿两国和好,戢兵息战”;并与宣 府巡抚沈启时订立盟约:“明与满洲二国共图和好,谨以白 马乌牛誓告天地……两国共遵守誓言,交好勿替,天地眷祐 ,世世子孙长享太平”(2)d。崇祯本来知道此次和议, 后因朝中大臣议论纷起,不得不把沈启时革职,以平息舆论 。和议阻力之大于此也可见一斑。
杨嗣昌出任兵部尚书后,为了全力对付内乱,倾向于向 清朝方面施放和议试探气球以缓和边境压力。于是辽东巡抚 方一藻派遣一名“瞽人卖卜者”周元忠到清方透露口风。皇 太极以为有诈,大臣中一些明朝降官则以为此人有来头── “必经奉旨”,应认真对待。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是对的, 方一藻透过监军太监高起潜始终与朝廷保持密切联系。周元 忠受到使节待遇,清方表示:如有确议,即撤兵东归(3) d。
周元忠回到宁远,带来皇太极致总监太监高起潜的信, 信中说:“仍言讲款(议和),若不许,夏秋必有举动”。 方一藻恐怕廷臣有所猜疑,上疏时措词比较委婉,只是说: “势危兵弱,边腹交疲,绝款(拒和)尚宜详酌”;而在给 杨嗣昌的私人信函中说得比较明朗,极力主张和议消祸。杨 嗣昌随后在给皇上的奏疏中对方一藻的建议加以说明:“御 边之策惟有关宁练兵三万,堪以不时出塞,乃堂堂正正之道 。若欲行此,必须撤回近畿稍援之戍守,而后力拼关宁;又 必削平中原之草窃,而后可宿储供亿……往年总理卢象升、 总兵祖太乐剿贼方有胜算,势以边警撤回,遗憾至今。向使 有人以计缓彼三年不来,贼已平矣”。杨嗣昌的这番分析是 从全局出发的,目的在于抓住时机,集中力量一举平定内乱 。所以崇祯帝内心表示赞同,又不便明讲,便批示要方一藻 、高起潜细细斟酌(4)d。杨嗣昌再次上疏,鉴于言官高 谈阔论反对议和,无视兵部的艰难处境,对皇上仅批示“细 酌”感到不满足,一定要皇上明确表示“圣鉴允行”,“边 臣乃敢从事”。于是廷议大哗(5)d。
崇祯帝没有明确表态,方一藻、高起潜当然不敢“细 酌”,皇太极的和议就此不了了之。他既然有言在先:“若 不许,夏秋必有举动”,果然,到了九月间满洲兵从长城墻 子岭、青山口南下。不久,京师戒严,崇祯帝下令征调洪承 畴、孙传庭入卫,使中原“安内”,战场的兵力陷于空虚状 态。
崇祯帝在攘外与安内的两难选择中,摇摆不定,犹豫不 决,崇祯九年把卢象升从中原五省总理调任宣大总督已属失 策,时隔两年之后,又把威震陕豫的洪承畴、孙传庭调往北 方边防,使杨嗣昌精心策划的十面张网战略功亏一篑。当时 杨嗣昌就曾指出:“贼未绝种,承畴、传庭宜留一人于彼镇 压”,崇祯帝拒不接受(6)d,以致酿成大错。如果当初 按照杨嗣昌的意见,与清议和,争取时间把中原内乱平定, 那么以后的形势断不至于如此之糟。
铸成大错的关键就在于对“安内”形势判断失误,把李 自成息马商雒、张献忠伪降谷城,看作内乱已经平定,“一 时公卿且谓天下无贼”(7)d。崇祯帝因京师戒严而征调 洪承畴、孙传庭入卫,待清兵出塞后,仍不将二人及所率精 兵遣返原地,也反映了这种情绪。乘中原空虚之机,李自成 由商雒挺进河南,张献忠谷城起兵转战楚蜀,崇祯帝从此在 “安内”方面丧失了主动权。当他意识到局面的严重性,于 崇祯十二年八月下令杨嗣昌代替总督熊文灿,前往湖广督师 时,形势已经难以逆转。洪承畴驻扎在山海关一线,孙传庭 则因政见分歧而下狱,杨嗣昌孤掌难鸣,终于落得个心力交 瘁病死军中的悲剧性下场。崇祯帝除了叹息“督师功虽不成 ,志亦堪悯”(1)e之外,束手无策。
崇祯十三年五月,蓟辽总督洪承畴奉旨率总兵曹变蛟、 白广恩、吴三桂、王廷臣等十三万精兵出山海关,解锦州之 围,本拟打一场持久战,无奈兵部企求速战速决,终于导致 全线崩溃。正当洪承畴孤军困守松山时,清朝方面以和议助 攻战,再次发出和议信息。其起因,据说是崇祯十四年十一 月辽东原野下起茫茫大雪,清军补给断绝,正欲解围而归, 又恐明军尾随攻击,便通过蒙古人发出求和意向(2)e。 辽东宁前道副使石凤台把这一动向上报朝廷,崇祯帝原本抱 着“灭寇雪耻”的愿望,对和议毫无思想准备,便以封疆大 吏私自与敌方洽和有辱国威,把石凤台逮捕入狱。到了松山 、锦州形势日益吃紧时,内阁辅臣谢升与其他阁臣商量:“ 我力竭矣,款建虏以剿寇,凤台言良是”。于是决定由兵部 尚书陈新甲出面提议此事。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一日,元旦朝 贺完毕,陈新甲向皇上提出“款建虏”的主张,但又不敢直 接提及“款”字,迂迴地说:“(松、锦)两城久困,兵不 足援,非用间不可。”崇祯帝对松、锦两城的困境一筹莫展 ,既然“建虏意欲和”,便答道:“城围且半载,一耗不达 ,何间之乘?可款则款,不妨便宜行事。”谢升立即应道: “彼果许款,款亦可恃。”与清朝和议和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3)e。陈新甲得到皇上的旨意:“可款则款,不妨便宜 行事”,立即派马绍愉以兵部郎中、二品官衔的身份前往宁 远与清方接洽。
这是明、清之间历次和谈中最具正式规格的一次,崇祯 帝以“谕兵部尚书陈新甲”的形式写了一份敕书给皇太极, 皇太极如法炮制,以“谕英郡王阿济格”的形式,作为答覆 。在沈阳谈判之后,马绍愉带了皇太极的国书返回宁远。清 方提出的条件是“每岁贵国馈黄金万两,白金百万两,我国 馈人参千斤、貂皮千张;以宁远双树堡中间土岭为贵国界, 以塔山为我国界,连山适中之地,两国于此互市”(4) e。
六月初三日,崇祯帝召见内阁首辅周延儒,征询他关于 此事的意见,再三追问,老奸巨猾的周延儒始终一言不发。 其实周延儒是赞成和议的,当初谢升与陈新甲提及此事时, 他并无异议。正如给事中李清所说:“宁锦之溃,北边精锐 几尽,而中州寇祸正张,上意亦欲以金币姑缓北兵,专力平 寇,谢辅升与陈司马新甲主之。周辅延儒亦欲安享其成,成 则分功,败不及祸”(5)e。
此次和谈是秘密进行的,“因畏声气诸臣阻挠,故深秘 之”(6)e。当时在沈阳的朝鲜官员也只是风闻,无法确 证(7)e。不料马绍愉与陈新甲书信往还,偶尔疏忽而泄 密。一日,陈新甲得到马绍愉的信,阅毕放在桌上,仆人以 为是普通塘报,随手交给塘报官传抄,于是流传于外。马绍 愉在信中写道:“绍愉见憨(即汗,指皇太极),讲好索金 三十万、银二百万,已许金一万、银一百万,憨尚不肯,决 要金十万、银二百万,不从,即发兵,你家所失岂止此数! ”(8)e于是言官弹劾陈新甲“主和辱国”,朝廷上下立 即沸沸扬扬。
崇祯帝原本考虑到中原“寇祸正张”,意欲“以金币姑 缓北兵,专力平寇”,孰料事机泄漏,舆论哗然,内阁首辅 周延儒又不肯挺身分担责任,不得已改变初衷,屈从舆论。 他虽贵为天子,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更不肯为臣下承担 责任,把此次和议的责任一股恼儿全推到陈新甲身上,把他 逮捕法办(1)f。陈新甲自以为受皇上旨意行事,有恃无 恐,不但不引罪,反而自诩其功。终于成了替罪羊。廷臣们 以为陈新甲“专擅议款”当斩,崇祯帝却偏偏说陈新甲任兵 部尚书期间使七名藩王被杀,比敌兵薄城罪更重,所以当杀 ,只字不提和议之事,可见他并不认为和议足以构成死罪。 然而置他于死的恰恰是和议,谈迁为他辩护道:“陈司马甚 辩有口,颇谙疆事,羽书狎至,裁答如流,案无留牍,后人 莫之及。其祸兆于主款……大臣不深为社稷虑,惟私旨是徇 ,鲜有不覆者”(2)f。
平心而论,崇祯帝授权陈新甲秘密与清朝议和,在当时 内外交困的形势下,毋庸置疑不失为一时权宜之计,对内对 外都是利大于弊的。到了功败垂成之际,机密泄漏,引起不 明真相的言官们一片反对声浪,他们搬出《春秋》大义,以 传统政治伦理来否定作为权宜之计的和议,使崇祯这样有政 治主见的人也不敢理直气壮地力挽狂澜,使和议中途夭折。 经过此次波澜,他再也不敢与清朝和谈,同年十一月,清兵 又一次南下,明朝的困境较前更为严重。在攘外与安内的两 难选择中,崇祯已经无牌可打了。
三、明亡于内而非亡于外
崇祯十七年初,李自成在西安称王,改国号为大顺,改 元永昌,正式表明要取明朝而代之的勃勃雄心。并且兵分两 路:一路由李自成、刘宗敏统率,由平阳攻太原、宁武、大 同……,直逼居庸关;一路由刘芳亮统率,沿黄河北岸攻怀 庆、潞安、卫辉、彰德,经大名、保定北上,合击北京(3) f。
在这种咄咄逼人的形势下,崇祯与大臣们不得不集中全 力,筹划了出征、南迁、勤王的对策。
崇祯心急如焚,寝食不安,据说他已“数愤惫不食”( 4)f,上朝时当着大臣的面叹息:“朕非亡国之君,事事 乃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将何面目见 于地下?朕愿督师,以决一战,即身死沙场,亦所不顾”( 5)f。入阁不久的李建泰表示愿意代帝出征。崇祯对李建 泰的出征寄予厚望,因为他是山西人,为了捍卫家乡定会殊 死拼搏,何况此人又是巨富,军饷不必担心。因此崇祯为他 亲笔书写了“代朕出征”的敕谕,还在正阳门城楼为他举行 “遣将之礼”,指望他“早荡妖氛”(6)f。然而李建泰 并非忠勇之辈,他自请督师出征,名义上是为帝分忧,实际 上是企图挽救自己家乡(山西曲沃县)和富甲一方的家财。 待到他获悉家乡曲沃陷落的消息,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几 天前在皇上面前许下的豪言壮语,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史 籍如此描述:“建泰闻家被焚掠,为之夺气”;“(建泰) 闻曲沃已破,家赀尽没,惊惧且病”,“进退失措”(7) f。从此,李建泰无心西进,一直逡巡于畿南观望。还没有 望到三晋大地的影子,就在真定当了农民军的俘虏(李建泰 派中军郭中杰出城投降);入清后,他又与谢升、冯铨等人 成为清朝内院大学士。这个身高脸黑长满胡髯的山西大汉, 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崇祯要他“代朕出征”的愿望完全 落空是势所必然的。
南迁之议也成泡影。所谓“南迁”,是把首都从北京迁 往南京,徐图恢复的应急方案。史家们都以为首先提出这一 方案的是左中允李明睿,其实不然。首先提出南迁之议的不 是别人正是崇祯自己。那是在去年四月周延儒督师“御胡” 之前,“上以边寇交炽,与周延儒议南迁,命无泄”(1) g。由于懿安皇后(天启后张氏)反对,只能作罢。 再次提起此事的才是李明睿。崇祯单独召见他,破例地 从早谈到深夜,并且表示:“朕有此志久矣,无从赞襄,故 迟至今。汝意与朕合,但外边诸臣不从,奈何!”(2)g 从他详细询问细节这点推测,他是急于要南迁的。他的这一 决断如果在当时立即执行的话,那么对于大明王朝摆脱行将 覆灭的命运,不失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或许可以说是唯 一可供选择的最佳方案。因为长江中游有左良玉,长江下游 北岸有刘泽清、刘良佐、黄得功、高杰,南京比北京要安全 得多,况且清朝在山海关外,李自成在陕西、山西,张献忠 在四川。然而内阁、部院大臣中没有一个人有如此胆识支持 南迁之议,即使到了二月二十七日形势岌岌可危时,左都御 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与李明睿再次建议南迁或太子监抚南 京时,多数廷臣依然持强烈的反对态度,迫使崇祯本人放弃 南迁之议,并且否决了太子监扶南京的方案,他说:“朕经 营天下十几年,尚不能济,哥儿们孩子家做得甚事?先生 (们)早讲战守之策,此外不必再言”(3)g。
当崇祯在煤山(景山)自缢,以身殉国后,明朝的遗老 遗少们提起这段往事无不欷歔泣下,计六奇在回答“南迁得 失如何”这个问题时,感慨系之:“当李自成逾秦入晋,势 如破竹,惟南迁一策或可稍延岁月。而光时亨以为邪说,其 事遂寝,天下恨之……且先帝身殉社稷,假令时亨骂贼而死 ,虽不足以赎陷君之罪,尚可稍臼始志之靡他,而竟躬身从 贼,虽寸磔亦何以谢帝于地下乎!”(4)g
与出征、南迁差不多同时提出的勤王之议,也没有收到 什么效果。关键在于崇祯本人在攘外与安内的两难选择中举 棋不定,直到北京危在旦夕时才感悟到不安内无以攘外,李 自成的威胁远远超过了爱新觉罗,于是痛下决心要把驻扎于 山海关外宁远前线的吴三桂所部关宁劲旅调进关内“助剿” 。崇祯十七年正月十九日召对大臣时,他首次提出这一意向 ,阁部大臣们深知此举意味着放弃宁远及山海关外大片国土 ,都虚与委蛇,推诿不决。崇祯对此作了尖锐的批评:“此 等重大军机应行与否,原应先生每主持担任,未可推诿误事 ”(5)g。
在皇上的逼迫下,内阁辅臣不得不表态,藉口“一寸山 河一寸金”,反对调吴三桂入关。兵部尚书张缙彦乾脆说: “三桂之调不调,视宁远之弃不弃,两言而决耳”(6)g 。阁臣们为了答覆“上谕”,写了一份揭帖:“第关、宁迫 切神京,所系尤重。三桂兵五千为奴所畏,不独宁远恃之, 关门亦恃之。虽缓急未必能相救,而有精兵在彼,人心自壮 。倘一旦调去,其余皆分守各处城堡之兵,未必可用也…… 万一差错,臣等之肉其足食乎?此真安危大机,臣等促膝密 商,意皆如此,实未敢轻议也”(7)g。崇祯只得在“宁 远之弃不弃”问题上亲自作出决断,向大臣们表示放弃宁远 。然而阁臣们仍旧犹豫不决,崇祯再次发去谕旨:“宁城一 事前已经廷议,宜速断,未可犹豫……收守关之效,成荡寇 之功,虽属下策,诚亦不得已之思,先生每即拟旨来行”( 8)g。他们还是继续推诿,不肯承担责任。
二月初八日,太原陷落,京师为之震动。蓟辽总督王永 吉与顺天巡抚杨鹤商议:“计莫若撤关外四城而守关,召吴 帅三桂之兵亟入,以卫京师”,并联名上疏提出这一建议。 二月十日崇祯把这一奏疏出示给阁臣陈演、魏藻德等人,陈 、魏相对愕视,不敢开口。退出后,两人窃窃私语:“上有 急,故行其计。即事定,而以弃地杀我辈,且奈何?”于是 提出一个缓冲方案:请吴三桂之父吴襄进京担任中军都督府 提督,由皇上召见他商定战略大计(1)h。
如此这般议来议去,议而不决,贻误了时机,二月二十 七日,崇祯下诏征天下兵马勤王──保卫京师;三月初四日 ,下诏封辽东总兵吴三桂为平西伯;三月初六日崇祯下旨放 弃宁远,调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卫,为时已晚。三月上旬 ,吴三桂徙宁远五十万众启程,日行数十里,十六日进入山 海关,农民军已过昌平;等吴三桂二十日赶到丰润时,北京 已经陷落了(2)h。
由此可见,明之亡实亡于内而非亡于外。其中原因很多 ,最显而易见的直接原因便是在攘外与安内的两难选择中举 棋不定,或者说,崇祯与廷臣对杨嗣昌所提出的方针──“ 必安内方可攘外”,缺乏足够清醒的认识。
清代着名历史学家全祖望写了一篇《明庄烈帝论》,对 崇祯作了一个客观冷静的评价:“庄烈(即崇祯)之明察济 以忧勤,其不可以谓之亡国之君固也;而性愎而自用,怙前 一往,则亦有不能辞亡国之咎者”。他认为崇祯之召祸,除 了对内宦官干政,便是对外拒绝议和,“向使当日若东方修 睦,得以专力于萑荷,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三人者,皆 平贼之已有成效者也,以之任□□(原文如此,似为东征) 则不足,以之西征有余,再假之数年,而西方晏然,李张之 首枭矣”(3)h。确实是值得治明史者深长思之的。 研究历史最忌因人废言,因事废言,预设禁区,否则必 将使揭示历史本来面目成为一句空话! -------------------------
(1)a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一,戊申封事;卷十三,辛丑 延和奏札二。
(2)a 《张文忠全集》卷一,陈六事疏。
(3)a 《杨文弱先生集》卷九,敬陈安内第一要务疏。
(4)a 拙着《崇祯传》即将由人民出版社出版。
(5)a 《国榷》卷九十四,崇祯八年十月乙巳。《石匮书后集》卷 一,烈皇帝本纪。
(6)a 《绥寇纪略》卷五,黑水擒。《明史》卷二百五十二,杨嗣 昌传。
(1)b 《杨文弱先生集》卷九,犬马十年遇主疏。
(2)b 《兵部为恭陈六要等事》,见郑天挺等《明末农民起义史料 》(中华书局,1954)第119─121页。
(3)b 《杨文弱先生集》卷九,敬陈安内第一要务疏。
(4)b 《杨文弱先生集》卷四十三,丁丑四月二十七日召对。唐文 基《明代赋役制度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 版)第345─357页。吉尾宽《关于明末杨嗣昌的剿 饷》,《东方学报》(日本京都)第五十八册,第593─ 618页。
(5)b 《流寇志》卷三,彭孙贻关于杨嗣昌议改因粮为均输条的评 语。
(6)b 《明季遗闻》卷一。《绥寇纪略》卷七,开县败,附记。
(1)c 《春明梦余录》卷二十四,内阁,御试阁员。《国榷》卷九 十六,崇祯十一年五月乙丑。
(2)c 汉宣帝故事,指汉宣帝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呼韩邪单 于归汉,引众南徙于阴山附近。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 )事,指该年匈奴日逐比被南边八部拥立为南单于,袭用其 祖父呼韩邪单于称号,请求内附,得到光武帝允许。
(3)c 《国榷》卷九十六,崇祯十一年五月丁丑。
(4)c 杨士聪《玉堂荟记》。《国榷》卷九十六,崇祯十一年五月 乙已。
(5)c 《清太宗实录》卷四,天聪二年正月。
(1)d 《明清史料》丙编,金国汗致袁崇焕书。
(2)d 《清太宗实录》卷十二,天聪六年六月。姜守鹏:《辽西对 峙时期的明清议和》,载《东北师大学报》1986年6期 。
(3)d 《流寇长编》卷十一,崇祯十一年三月甲申、三月壬辰。
(4)d 《流寇长编》卷十一,崇祯十一年五月。
(5)d 《流寇长编》卷十一,崇祯十一年五月。
(6)d 《流寇长编》卷十一,崇祯十一年十月辛卯。
(7)d 《绥寇纪略》卷六,谷房变。
(1)e 《绥寇纪略》卷七,开县败。
(2)e 《国榷》卷九十七,崇祯十四年十一月。
(3)e 《国榷》卷九十八,崇祯十五年正月辛未。《三朝野记》卷 七,崇祯朝记事。
(4)e 蒋良骐:《东华录》卷四,崇德七年六月。
(5)e 《三垣笔记》,附识上,崇祯。
(6)e 《流寇长编》卷十五,崇祯十五年七月丁酉。
(7)e 《仁祖大王实录》七,二十年五月乙酉,见吴晗辑《朝鲜李 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五,第3693页。
(8)e 《流寇长编》卷十五,崇祯十五年七月丁酉。《三垣笔记》 ,附识上,崇祯。
(1)f 《国榷》卷九十八,崇祯十五年七月丁酉。《流寇长编》卷 十五,崇祯十五年七月丁酉。
(2)f 《国榷》卷九十八,崇祯十五年九月己丑。
(3)f 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第212─213页。
(4)f 《绥寇纪略》,补遗上,虞渊沉。
(5)f 《三垣笔记》,附识中,崇祯。《明史》卷二百五十三,《 李建泰传》。
(6)f 《明季北略》卷二十,李建泰督师。《流寇长编》卷十七, 崇祯十七年正月丙辰。《国榷》卷一百,崇祯十七年正月乙 卯。《三垣笔记》,附识中,崇祯。
(7)f 《明季北略》卷二十,李建泰督师。《明史》卷二百五十三 ,“李建泰传”。《流寇志》卷九,崇祯十七年二月丁卯初 八。
(1)g 《三垣笔记》,笔记中,崇祯。
(2)g 《流寇志》卷九,崇祯十七年正月壬辰初三。《明季北略》 卷二十,李明睿议南迁。《明季遗闻》卷一。
(3)g 《绥寇纪略》补遗中,虞渊沉。
(4)g 《明季北略》卷二十,附记南迁得失。
(5)g 蒋德适:《愨书》卷十一。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第2 32页。孙承泽:《春明梦余录》卷二十四,内阁,闻警求 去。
(6)g 《三垣笔记》,附识中,崇祯。《春明梦余录》卷二十四, 内阁,闻警求去。
(7)g 蒋德适:《愨书》卷十一。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第2 32─233页。
(8)g 《春明梦余录》卷二十四,内阁,闻警求去。
(1)h 《明季北略》卷二十,议撤宁远、吴三桂请兵始末。《绥寇 纪略》,补遗上,虞渊沉。
(2)h 《依水园文集》前集卷二,关宁调援记。《明季北略》卷二 十,吴三桂请兵始末。《流寇志》卷九,崇祯十七年三月甲 辰十六。
(3)h 《鲒埼亭集》卷二十九,“明庄烈帝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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